2001-2011 从中国制造到中国钱

来源:新财富 ·2018年07月22日 15:31

加入WTO的第一个十年,中国成为世界工厂,完成了中国制造的走出去。

未来十年,中国资本的走出去是另一个崭新的主题。

过去十年,是中国全球化、城市化与资本化的十年,也是中国人物欲化的十年,

在此期间,传统的乡土中国完成了向现代化的最后一跃。

而经历了对财富饥渴的十年追逐,

当下的中国,需要学会如何从快速奔跑的追赶中回归常态。

1911-1921,是《建党伟业》的历史背景,也是中国政治史上风云际会、伏脉千里的十年;从经济史的角度观察,同样狂飙突进、影响深远的十年,或要落在2001-2011时段。

2001年,中国纵然经历了23年改革开放的催谷,仍未全面与世界接轨。传统的乡土中国向现代化的最后一跃,发生在最近十年。

2001的中国,仍是一派起点的景象。加入WTO带来的订单增长,开始吸引农民大规模涌向珠三角长三角。政府停止了住房实物分配。地方政府还在讨论城市运营。银广厦暴利奇迹被戳破。创业板尚在热议中。2010年净利润80亿元的腾迅刚刚实现盈利。如今700亿元身家的中国新首富梁稳根,还在为三一重工上市奔忙。国企改革与三年脱困的目标刚刚实现,建工中农四大银行剥离的不良资产,还须仰赖信达、华融、长城、东方四大资产管理公司处置。电影《大腕》以1100万元摘下当年国产电影票房桂冠,冯小刚成为中国商业片第一大腕。

十年后,中国今非昔比。伴随制造企业的内迁,外出不再是打工的唯一选择,人口红利逼近拐点之下,民工荒从东部蔓延到了人力富裕的重庆。在挤压房地产泡沫上,中央与地方已是几经博弈。经历了综合治理、股改,中国资本市场渐趋规范,中小板、创业板的起步,大大拓展了民企的生长空间。工商银行、建设银行2010年以净利润325、264亿美元,分列全球赢利最高银行前两名。冯小刚、姜文则以票房6.7亿元的《唐山大地震》和过7亿元的《让子弹飞》,晋级“一亿美元俱乐部”。十年之间,中国既有量变,又有质变。

对于中国,这是全球化的十年。

在2001年12月中国加入WTO时,人们难以想像,本土的劳动力与市场会如此全面地进入全球资源配置的序列,价廉物美的中国制造会席卷全球,出口对中国经济的拉力会如此之大。伴随产业全球转移的进程深化,中国制造业不断升级,8亿件衬衫换一架波音飞机的故事,已被机电产品在出口结构中占比过半取代。世界工厂,不再是低端的代名词。

全球化不仅意味着工业生产组织的全球化,同样表现为贸易全球化、投资全球化、金融全球化乃至文化趣味的全球化。十年前,世界对中国的印象是流水线上月薪微薄的打工妹,如今是满世界追逐名牌的年轻人。给力的北京镑,拯救了经济危机下的奢侈品制造商,许多产品设计开始考虑中国人的口味。十年前,当搜狐、网易、新浪刚刚奋力挤进纳斯达克就在互联网的寒冬中瑟瑟发抖时,人们难以想像,Prada会在香港上市,中国人不仅可以买Prada的包包,还能买Prada的股票。十年前,对FDI如饥似渴的中国人,难以想像如今期待中国政府购买自家国债的国家不在少数。十年前,默多克与邓文迪的婚姻还备受非议,如今,找个中国妻子已成时尚,参加中国汉语水平考试(HSK)、能说一口流利汉语的老外比比皆是。

融入全球市场,为中国积累了过万亿美元的国家财富,令中国得以复兴汉唐之盛。中国道路、中国模式,成为大国崛起研究的新案例。“9.11”十周年之际,美国首次派出一位华裔,出使自己最大的债权国。风向倒转,背后是中国跃居全球第二大经济体的实力。加入WTO的第一个十年,中国成为世界工厂,完成了中国制造的走出去。未来十年,中国资本的走出去是另一个崭新的主题,无论来自主权投资基金、国有企业,还是民营企业、高净值个人等草根层面的中国钱,正为世界带来另一段故事。

这是城市化的十年。

2001年,中国乡村人口8亿,占62.34%,仍是农业国。而根据2010年11月的第六次全国人口普查,这一比例缩小到了50.32%的6.7亿。如果计入至少1.5亿外出打工者,则农业人口占比不足一半。从8亿到6.7亿的背后,是人类历史上罕见的大迁徙,是京沪广深等过千亿人口的超级城市诞生。而伴随大规模的城市扩张,“强拆”、“最牛钉子户”的字眼持续进入人们视野,摊大饼式的建设,叠加汽车消费的井喷,带来了堵车的城市病。曾经特色各异的中国城市变得千城一面,许多人的乡愁从此无处寄放,于是纷纷到边陲的丽江寻访柔软时光。

迁市政府、造新城区,成为地方政府充实荷包的新财技。杨惠妍、王健林,地产商次第攀上首富宝座。房奴、蜗居、裸婚,则成为蚁族面对的现实。深圳市规划国土委的最新统计显示,2010年深圳新房年度成交均价为每平方米20163元,比十年前上涨3.6倍。虽然空城、鬼城之说不绝,但地价上涨带来地方政府的收益却实实在在,于是,十年中我们见证了一次次的调控成为空调。

这是资本化的十年。

尽管A股从2001年初的2073点出发,经历过山车似的运行,返回2011年9月的2400点以下,但中国资本市场的成长毋庸置疑。运作的日趋规范,从上市公司家数到市值的规模递增,令这一市场的引力开始彰显。十年前,中海油、中国电信、中国银行等国企航母纷纷奔赴海外融资;十年后,“回A”成为新的主题,比亚迪(002594)、金隅股份(601992)、上海电气(601727)等争相试水,国际板箭在弦上。乘风启航的中小板、创业板,上市公司分别超过610、260家,成为民企与创新企业成长的助推器。壮大的中国资本市场,不仅配置了资金与资源,也推动了金融产业自身的发展,从商业银行到投资银行,完成了华丽变身,开始筹谋海外扩张。

资本的手指无远弗届。电影、文学、艺术品,如今悉数被产业化运作。华谊兄弟的上市,为王中军、王中磊兄弟带来了超过30亿元的财富。那么,盛大文学占据中国在线文学市场八成以上份额,是否意味着陈天桥的身家能翻上一番?

十年中,农业上市公司同样倍增。农业税的免除、农产品价格的提高,令务农变得有利可图。土地政策的变革,促进了农地的流转,中粮、朝日啤酒等纷纷下乡圈地。食品安全危机下,刘强东开始种稻,丁磊开始养猪,互联网大佬务农是一个信号,乡土中国的最后一个堡垒,也在向工业化、集约化、资本化迈进。

尽管金融危机的阴霾依然浓重,玩金融的诱惑仍是不减。全民PE之外,2011年的故事是全民高利贷,小额信贷公司赚得盆满钵满。张化桥转投广州花都万穗小额贷款公司,成为一个标志性事件。放开民间借贷渠道,会破题金融业的垄断,改变中小企业融资难的困境,抑或带来不可控的金融风险?

这也是物欲化的十年。

澎湃的GDP增长声中,中国经济的肌体不乏非健康的因子。无论房地产泡沫、高企的CPI与基尼系数、难以提振的内需,还是基金经理与奶粉制造商一起遭遇道德的拷问,都是经济病的表征。疾病侵蚀的不只是新兴的经济体,也包括处于激变转型期的脆弱人心。

这十年的中国,如高铁上的动车,提速中包含隐患。十年上涨3.6倍的房价,高昂的医疗费,公共保障的不足,造就了一个全民焦虑的时代。居高不下的储蓄率,或是十年里中国少数未有改变的数据。过去,流行全国的口号是“时间就是金钱”,而今,越来越多人呼吁中国人放慢脚步,白领、中产热衷于讨论逃离北上广,人们在都市生活方式与都市生活压力之间摇摆。当下的中国,需要学会如何从快速奔跑的追赶中回归常态,同时修补受伤已深的环境、资源、道德与人心,日本和台湾人也经历过同样的路径。

更重要的是,经历了对财富饥渴的十年追逐,人们发现,消费主义并不能抚慰心灵,不择手段、肆无忌惮地追逐财富,更添不安与罪恶。信仰危机之下,人们转而求诸儒学、佛学与道家。于是,这勇猛精进的十年,也是企业家从埋头走路到抬头看路的十年。2011年一个有趣的事件是,史玉柱、马云、冯仑等人决定举办一场追悼会,为代表中国企业家群体的“史云伦”致悼词:“史云伦”凭着一身闯劲,白手起家,也因为早期商业规则的不完善,灰色地带过多,痛苦游走在商业伦理第一线。这个黑色幽默事件,可以看作对中国第一代企业家的告别礼,伴随企业家们的心灵成长,中国的商业文明开始猛醒。当凭借游走灰色地带获得巨额财富的企业家,或因原罪身陷囹圄,或因规则的完善难再大肆敛财,或因众皆犯规而导致生意越做越难时,阳光财富会越来越受追捧。为净化中国商业环境和推动中国企业走向国际化做出了哪些贡献,正成为评判企业家的新标准。

急行军十年的中国,有的问题去了,有的问题来了,有的问题被延迟了,有的问题更深刻了。然而,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历史局限,重要的是人们已经开始反思“幸福了吗”。当对财富的渴望转变为对食品安全、污染的担忧,当慈善与公益组织日益壮大,当微博成为人人参与的舆论平台,当强拆逐步让位于社会协商,中国社会的进步与和谐由此发端。

2001-2011的十年,是中国尽享改革成果的十年,也是矛盾交织的十年。当然,这是个财富与愤怒并存的世界,无论在香港还是美国,贫富差距普遍存在,从伦敦、马德里到也门的街头,都不太平。相比挣扎在经济危机边缘的美欧,社会动荡的中东北非,中国处境可谓优越,而通胀、房地产泡沫、民企破产,挑战亦然不少,中国经济重新走到了转型的路口。2001年的亚洲金融危机,倒逼出中国的入世;那么,今天的全球经济危机,可以倒逼出新的改革吗?

2011年的中国,改革仍是进行时。用十年时间见证了一个时代经济风云的《新财富》,仍将伴随新的宏大叙事而成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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